AI 工具用了很久,各種體會也一直在分享。好用的說好用,做不到的說做不到,壓力測試的結果、目前 AI 力所未逮的地方,都盡量如實記錄下來。

只是,每次這麼做,就有人留言:「我看你是不懂喔。AI 哪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這個回應反覆出現,讓人意識到一件事:網路上已經形成了某種不可質疑的 AI 信仰。這不是科技樂觀主義,是更接近宗教的東西。因為各種有心無心的惡意讓人疲倦,我最近也逐漸改為專注在真實世界的應用與面對面的分享。

這篇文章,我想從認識論的角度,認真分析這個現象是怎麼來的,以及歷史上有哪些一模一樣的先例。


🧠認識論是什麼

認識論(Epistemology)研究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

我們怎麼知道我們知道的是真的?

它不是在問「什麼是真的」,而是在問「我們用什麼方法判斷一件事是真的」。具體來說,有三個子問題:

  • 知識從哪裡來?經驗?推理?權威?直覺?
  • 我們能知道多少?有沒有原則上就無法知道的事?
  • 我們怎麼驗證一個說法是可靠的知識,而不只是信念?

哲學家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提出了「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作為判斷科學知識的標準:一個說法,必須有可能被某個證據推翻,它才是科學命題。如果一個說法怎麼樣都不會被推翻,任何反例都能被「解釋掉」,那它就不是知識,是信仰。

🔷 為什麼這跟 AI 有關?

「AI 沒有問題,做不成都是你的問題」這個命題,是不可證偽的。

任何 AI 的失敗,都可以被解釋為「使用者技巧不夠」「使用方式不對」「使用情境不對」。這個防禦機制讓命題永遠安全,但同時讓它失去了成為可靠知識的資格。

認識一項工具的能力邊界,只有一個可靠方法:實際測試、記錄失敗、找到邊界。這不是針對 AI 的特殊要求,是經驗主義的基本精神,用壓力測試取代信仰。


📡網路上的信仰式認識論

職涯與 AI 成敗深度綁定的人,在網路上的聲量特別大。

自我認同與 AI 的成敗一旦綁定,邏輯就清晰了:AI 越厲害,他們越有價值;AI 被質疑,等於自我被質疑。放大、壓制負面聲音,不只是惡意,更是結構。

這不一定是他們刻意選擇的,是利益結構自然導致的行為模式。你的職涯、你的影響力、你的身份認同,都建立在「AI 可以做到這件事」的基礎上。當有人說「AI 做不好這個」,他們感受到的是一種個人攻擊。

還有另一個結構原因:平台的流量邏輯偏好確定性和興奮感。「AI 超強,什麼都能做」比「AI 在這個情境下有這個限制」更容易傳播。所以演算法主動篩選了那種絕對式的 AI 崇拜論調,讓它在網路上的佔比遠高於它在真實世界的比例。

⚡ 線上 vs 線下的落差

在研究課程的場合,我與已開始積極應用 AI 工具的資深研究者討論,得到的反饋幾乎一致:AI 搜尋篩選文獻、AI 萃取數據、AI 跑統計、甚至 AI 寫成文章,產出看起來有那個樣子。但過程需要認真確認,且錯誤出現的地方沒有規律。整體來說,花的時間比親自做還要久很多。

有實際領域經驗可以對照的研究者,往往更清醒。沒有領域知識的人,只能看外觀,而 AI 做出來的外觀往往能唬住一般人。


📚歷史上的三個先例

這種模式:某項工具或理論的支持者,用信仰式認識論防禦它,歷史上反覆出現。

1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
信仰式認識論的教科書案例

精神分析最巧妙也最致命的設計是:治療失敗的解釋,直接寫進了理論本身。病人沒有好轉?那是「抗拒」(resistance),病人的潛意識在阻礙治療。

這讓批評者永遠無法攻破:任何反例都被吸收成支持證據。理論永遠正確,失敗永遠是「你的問題」。

這正是波普爾提出「可證偽性」的歷史背景。他點名精神分析:一個設計成不可能被推翻的理論,不是科學,是信仰系統。

結構類比:「治療失敗一定是病人在抗拒」= 「AI 做不成一定是你的問題」
2
IBM Watson Health 的失敗
職涯與工具的命運深度綁定

IBM 把 Watson 定位成能診斷癌症的 AI,大量腫瘤科醫師和研究者的職涯跟它綁在一起。2010年代中期,Watson Health 是矽谷最受矚目的 AI 醫療計畫。

但後來在 MD Anderson 等頂尖醫院的實際導入,一再失敗。Watson 給出的建議,腫瘤科醫師認為不安全或不實用。

IBM 的標準回應:「醫院資料不夠乾淨」「實施不夠徹底」「醫師不夠配合」。從來沒有人說這是技術本身的問題。2021 年,IBM 把 Watson Health 賣掉。

不是因為它成功了。

結構類比:Watson 失敗 → 「醫院問題」;AI 用不成 → 「使用者問題」
3
社群媒體的阿拉伯之春樂觀主義
工具中立論,使用者責任論

2011 年前後,矽谷人有一個深切的信仰:Twitter、Facebook 會帶來民主革命。「推特革命」「Facebook 革命」,這些詞在媒體大量出現,科技樂觀主義達到高峰。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阿拉伯之春之後,多數國家陷入更深的威權或混亂。社群媒體開始被用來傳播仇恨、協調大規模監控。

矽谷的回應:「工具是中立的,是人用壞了。」不是技術有問題,是人類有問題。平台設計帶來的成癮機制、演算法放大的憤怒情緒、商業模式對極端內容的隱性獎勵,這些都不存在,只有人類的軟弱。

結構類比:「社群媒體中立,濫用是人的問題」= 「AI 中立,用得不好是你的問題」

🔭為什麼這種模式反覆出現

以上三個案例有相同的結構。有兩個理論框架,特別能解釋這個現象為什麼如此普遍,如此頑固。

Hoffer 研究群眾運動為何需要「不可質疑的教條」。他的核心論點:真正的信徒需要事業絕對正確,因為他們的自我價值是寄生在這個事業上的。一旦事業被質疑,他們的存在意義就動搖了。所以防禦批評不只是情緒反應,是生存本能。
推薦 AI 萬能的人,如果 AI 用失敗,代價由使用者承擔,不由他們承擔。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們可以那麼樂觀,因為樂觀對他們沒有成本。如果你必須承擔你推薦工具的後果,你的評估就會精確得多。沒有共擔風險,評估就永遠樂觀。
📡 演算法偏好確定性
平台的流量邏輯獎勵簡單、確定、令人興奮的內容。「AI 能做任何事」比「AI 在這個情境下有這個限制」更容易傳播,後者需要思考、前者給人安全感。演算法主動篩選極端樂觀論調,讓它在網路上的比例遠高於真實世界。這不只是人的問題,是結構

🛠️回到基本:壓力測試

方法說來簡單:把對待任何工具的科學態度,直接用在 AI 上。

  1. 設定任務,實際執行:不要只看別人的截圖和分享,自己動手試。
  2. 記錄失敗,不只記錄成功:失敗的例子和成功的例子同樣重要,因為它們一起定義了工具的邊界。
  3. 找邊界,不要找神話:「AI 在 A 情境下表現好,在 B 情境下表現差」比「AI 超強」是更有用的知識。
  4. 分享真實結果,包括不好的:如果你只分享成功,你不是在分享知識,你是在做行銷。

這不是在唱衰 AI。我用 AI 工具,AI 確實在許多地方改變了我的工作。但「AI 進步很多」和「AI 什麼都能做」是兩件不同的事。承認前者,不代表要接受後者。

✅ 認識論上的清醒

一個你不敢說「做不到」的工具,不是神,是你不敢碰觸的禁忌。真正懂得使用 AI 的人,一定知道它的邊界在哪裡,因為他們曾經走到那個邊界,記下來,然後避開它,或用其他方式繞過去。


💡結論

這篇文章不是在說 AI 不好。AI 很好,而且會越來越好。

這篇文章是在說:我們認識 AI 的方式,決定了我們能不能真正用好它。用信仰式認識論認識 AI,你得到的是一個不可質疑的神;用壓力測試的認識論認識 AI,你得到的是一個有邊界、可依賴、真正實用的工具。

精神分析的問題不是「心理治療本身是錯的」,而是它把自己包裝成不可質疑的系統。IBM Watson 的問題不是「AI 不能用於醫療」,而是它的支持者不允許失敗存在。社群媒體的問題不是「人們不該連結」,而是平台設計的後果被刻意迴避。

AI 的問題,如果有的話,也不在這個方向。

問題在於:當有一群人的自我認同和 AI 的成功深度綁在一起時,誠實的評估就變得不可能。而當演算法又主動放大這群人的聲音時,整個網路的知識生態就被污染了。

我選擇繼續做壓力測試,記錄失敗,找邊界。不一定在網路上大聲說,但我知道我的認識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