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認識 Palantir,是從批評者的角度:監控國家、數位威權、侵犯隱私。但這樣的印象,其實只捕捉到了一部分。
Palantir 真正在做的事,是把分散在無數地方的資訊(政府資料庫、軍事感測器、衛星影像、金融紀錄、社群媒體、醫療系統),整合成一個可以被理解、被操作、能做決策的統一系統。這是資訊整合的基礎建設工程。
差別很重要。警察用資料庫比對嫌疑犯,跟在街頭隨機監看路人,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Palantir 做的是前者。
📚一本書和一個謎
2025 年 11 月,《紐約時報雜誌》特約撰稿人 Michael Steinberger 出版了這本書。這是第一本深度剖析 Palantir 與 Alex Karp 的完整著作。
一家 AI 國防巨獸,改變世界權力分布與科技走向》
Steinberger 的核心論點是:Palantir 的矛盾,根植於 Karp 的矛盾。要理解這家公司,必須先讀懂這個人。
🎓Alex Karp:一個被 Thiel 選中的哲學家
父親 Robert Karp 是德裔猶太兒科醫師,母親 Leah Jaynes Karp 是非裔美國人藝術家。Karp 在兩個歷史上都曾承受歧視的族裔之間長大,自述「有些黑人認為我是黑人,有些不這樣認為,我就是我自己」。有嚴重閱讀障礙。Haverford College 哲學學士、Stanford Law School 法律博士、歌德大學社會理論博士。矽谷最不像 CEO 的 CEO。
Karp 在法蘭克福拿到博士後,其實不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是 Peter Thiel(他在 Stanford Law 的舊識)找上他,邀他共同創辦 Palantir,出任 CEO。Karp 自己也有這樣的覺悟:沒有 Thiel 的那通電話,他今天可能還在某所大學教社會理論。
他的博士論文題目是「生活世界中的攻擊性」,援引法蘭克福學派阿多諾(Theodor Adorno)的批判理論,由社會學家 Karola Brede 指導。
Theodor Adorno(1903–1969)是德國哲學家,法蘭克福學派核心人物,核心關懷只有一個:現代社會如何透過結構(媒體、語言、文化)讓人停止思考?
他最著名的概念是「文化工業」(Culture Industry):娛樂、流行媒體看起來給你自由,其實讓你被動順從,不再質疑結構。他還批判「術語的暴政」:某些語言越聽起來深刻,越是在迴避真正的思考。
關於 Karp 與哈貝馬斯(Habermas)的常見誤解:許多媒體稱 Karp「師從哈貝馬斯」,實際情況更複雜。Karp 在法蘭克福確實長期參加哈貝馬斯的研討會,並曾向其提交論文草稿尋求指導。但哈貝馬斯於 2000 年以書面回絕,拒絕繼續擔任指導,Karp 最終由社會學家 Karola Brede(歌德大學 /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研究所)正式指導,2002 年完成博士論文。學術界對此有詳細考證。Karp 的論文核心援引的是阿多諾《術語的暴政》(Jargon of Authenticity)的批判框架,而非哈貝馬斯的溝通行動理論。
有人可能會問:有嚴重閱讀障礙的人,怎麼可以讀哲學、法律、社會理論這種需要大量閱讀的科系?閱讀障礙(dyslexia)跟智力完全無關,核心問題是大腦處理文字符號的方式不同,讀得慢、容易看錯字,但理解力和推理能力不受影響。Karp 大量使用有聲書,也依靠討論和口語吸收知識。哲學和社會理論本來就重視思辨和論述,不是死記文字的科目,研究所的學習節奏也可以自行調整。更重要的是,許多研究指出閱讀障礙者往往有更強的大局觀和空間思維,恰好是哲學訓練和 CEO 工作最需要的能力。
2024 年底,《經濟學人》選他為年度 CEO,以 Palantir 全年股價漲幅近 340%、市值從 360 億成長至逾 1800 億美元為由。同年,他也是美國上市公司「薪酬實際支付」(compensation actually paid)最高的 CEO,數字約 68 億美元。這個數字是監管申報指標,主要反映其持有股票的帳面增值,並非實際現金收入。一個文科博士,用哲學訓練出的「在複雜系統中找出結構性問題」的能力,管理了一家頂尖科技公司。這個故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Peter Thiel:意識形態的建築師
史丹佛大學哲學與法律學位。PayPal 共同創辦人,後來成為矽谷最重要的風險投資人。Founders Fund 創辦人,Facebook 首位外部投資人。Palantir 的靈魂設計師,是他找到 Karp,確立了「只服務民主盟友」的戰略方向。
如果說 Karp 是公司的臉,Thiel 是公司的骨架,掌管資本、政治關係,以及整個意識形態定位。
Thiel 是 PayPal 共同創辦人、Founders Fund 創辦人,Palantir 最早的大股東,但不直接參與管理。他最重要的貢獻之一,是確立了 Palantir 的客戶哲學:只服務西方民主盟友,明確拒絕與中國、俄羅斯合作。在所有矽谷公司都想賣給全球每一個人的時代,這個選擇極為罕見,也極為清醒。
Thiel 深度資助川普,促成 JD Vance 成為副總統人選。超過十幾位與 Thiel 相關的人進入了川普政府。
兩人一內一外,共同經營一家服務於國家機器的公司。這個組合,本身就是 Palantir 最有趣的特質之一。
矛盾作為起點
這種矛盾不只存在於兩個創辦人之間。Karp 本人就是矛盾的具體化身:父親 Robert Karp 是德裔猶太兒科醫師,母親 Leah Jaynes Karp 是非裔美國人藝術家,在美國兩個歷史上都曾被系統性歧視的族裔之間長大。他曾說:「有些黑人認為我是黑人,有些不這樣認為,我就是我自己。」從族裔背景到政治立場,矛盾始終是他的生存狀態,從來不需要解決。
Thiel 和 Karp 的差異顯而易見,但矛盾本身不是問題。創業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在你們的所有差異之中,有沒有一件事是你們都認為值得做的,而且別人還沒做好?他們的交集是:資訊整合的問題真實存在,技術上可以解決,而且沒有人在認真做。那個交集,就是 Palantir 的起點。
🧠Palantir 的真正核心:Ontology 與 Digital Twin
很多人以為 Palantir 是「大數據分析工具」,這個說法有其道理,但還不夠完整。Palantir 的核心技術是一個叫做 Ontology(本體論) 的概念。
想像一個大型醫院,有病歷系統、影像系統、藥房系統、排班系統、財務系統,全部是獨立的資料庫,格式不同,彼此不通。傳統的「數據分析」是:把資料撈出來,用圖表呈現。
Palantir Foundry 的 Ontology 做的是在所有原始資料上面,建立一層「意義層」:把資料轉化為真實世界的物件與關係(「病人」、「醫師」、「藥物」、「手術」),並且定義它們之間的邏輯關係與互動規則。
具體來說:微生物實驗室、藥局、感控部門的抗藥性數據,過去分散在三套互不相通的系統。Ontology 把它們整合成「病原體 × 抗生素 × 病房 × 時間區間」的即時圖像。當醫師開立抗生素時,系統可以在旁提示:「本院 ICU 本月克雷伯氏菌對碳青黴烯的抗藥率已達 67%,建議參考感控指引用藥。」醫師仍然做決定;系統提供的,是他原本沒有管道即時取得的機構情境。
Digital Twin(數位孿生)
這就是 Digital Twin,把真實世界的運作邏輯完整複製到數位空間。資料快照是靜的,Digital Twin 是活的,可以即時更新、可以模擬、可以驅動行動。
Palantir 的差異化在於:他們建的是組織決策邏輯的數位孿生,記錄一個組織如何運作、如何做決定、如何回應動態資訊。這跟傳統「工廠數位孿生」的概念不同,層次更高。
值得注意的是:這套系統不需要建到「每一個病人的每一個決定」的層次。抗藥性整合的例子裡,Ontology 的物件是病原體、抗生素、病房、時間,是醫院層級的機構知識,不是個別病歷。微生物實驗室的資料不需要和任何病人姓名連結,就能提供醫師所需要的情境。這套系統要建到什麼深度,完全取決於客戶要解決什麼問題。
Gaia:地圖可視化
Gotham 平台的 Gaia 模組,是這套理念在軍事領域的極致展現。分析師可以把衛星影像、無人機即時畫面、感測器數據、情報報告、人員位置,全部疊加在同一張地圖上,做地理搜索、熱力圖分析、即時目標追蹤,甚至在影像上疊加擴增實境(AR)標記。Gotham 還能整合衛星星座排程,對全球任意地點即時調動感測器。
換句話說,這是讓決策者在複雜環境中保持情境感知(situational awareness)的資訊作業系統。對軍事、情報、執法、緊急應變來說,這是不可或缺的基礎建設。
一個比資訊室更深的控制層
這裡有個值得正視的問題:Palantir 建的東西,權限到底有多深?
醫院的資訊室管的是基礎建設:伺服器、網路頻寬、各科系統的帳號。哪個護理師可以登入哪套系統,這是他們的權限邊界。但資訊室從來沒有能力做到這件事:讓每一位醫師在開立抗生素的那一刻,自動看見當下病房的抗藥性分布。
這個能力跟帳號無關,核心是整合問題。微生物實驗室的資料在一個系統,藥局的用藥記錄在另一個,病房入住在第三個。沒有人把這三件事連在一起。Palantir 的 Ontology 做的,就是定義「抗藥性風險」這個概念,然後讓它在醫師的開藥介面上活起來。
Ontology 建好之後,感染管制科看見了這套系統,提出新需求:可不可以加上院內感染的追蹤?哪個病房出現群聚、哪個菌株在蔓延?這是一個新問題,也是一個新合約的起點。
這就是 Palantir 實際的商業邏輯:用一個具體問題切入,Ontology 一旦建成,醫院的決策流程就長在這套架構裡。要替換掉它,就得把整間醫院的知識結構從頭定義一次。這才是真正的轉換成本,也是市場願意給出高估值的原因。
📊三大平台:各自的戰場
Palantir 最早的核心產品,2003 年起從反恐任務需求長出來。情報分析師面對的問題是:CIA 有一筆資料、NSA 有另一筆、FBI 又是另一套系統,彼此格式不通、無法交叉比對。Gotham 的任務是讓這些孤立的資料集彼此「說話」。
Gotham 的核心是 Gaia 地圖模組:把衛星影像、無人機即時畫面、感測器回傳、情報報告、人員位置,全部疊加在同一張作戰地圖上。分析師可以做熱力圖分析、即時目標追蹤、歷史軌跡重建,甚至整合衛星星座調度,對全球任意座標即時聚焦感測器資源。
2023 年,美軍 TITAN(目標整合、定位與爆炸評估)計畫正式授予 Palantir,為期最長 10 年、合約上限 10 億美元,部署 AI 輔助精確打擊定位系統。
Foundry 是把 Gotham 的架構哲學移植到民間企業與政府的版本。企業面對的問題跟情報機構一模一樣:ERP、CRM、財務系統、供應鏈系統各自為政,資料孤立、無法整合決策。
Foundry 在所有原始資料上面建立一層 Ontology 語意層:把原始資料表轉化成有業務意義的物件(「供應商」、「零件」、「訂單」、「病人」),定義彼此關係與規則,讓 AI 和決策者可以直接操作業務邏輯,而不是操作資料格式。
結果是一個活的「組織數位孿生」:可以即時模擬決策後果、自動觸發流程、追蹤任何業務變數的因果鏈。
2023 年推出的新一代平台。Gotham 和 Foundry 讓你「看懂資料」;AIP 讓 AI 代理人直接「基於資料採取行動」。
核心機制是把大型語言模型(GPT-4、Claude、Llama 等)接入企業或政府的 Ontology 網路。模型不只能讀懂問題,還能直接操作業務物件、觸發工作流程、執行決策,且完全在企業私有網路內,資料不外洩。
這是 Palantir 最重要的成長引擎。AIP Boot Camp(短期密集導入工作坊)讓客戶在幾天內看到 ROI,大幅縮短銷售週期。2024 年美國商業客戶數量翻倍,正是 AIP 帶動的結果。
🎯三個讓人看懂 Palantir 的故事
COVID-19 疫苗上市之初,英國面臨的挑戰是:疫苗從工廠出來後,要如何分配到幾千個接種站點、追蹤每一支冷鏈存放狀態、對應每一個預約系統、同時確保高風險族群優先接種?各地的醫院、診所、社區藥局用的都是不同系統,資料格式完全不通。Palantir Foundry 建立了跨越所有系統的統一 Ontology 層,讓 NHS 的指揮中心可以即時看到全英國任意地點的疫苗庫存、接種進度、供需缺口,並自動生成調度建議。英國成為全球疫苗接種速度最快的主要國家之一,Foundry 是幕後關鍵基礎建設。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數週,Palantir 即進駐烏克蘭,提供 Gotham 平台存取權。烏克蘭軍隊用它整合來自衛星公司(Planet Labs、Maxar)、無人機影像、社群媒體開源情報(OSINT)、北約情報資料流,全部疊加在 Gaia 地圖上即時分析。這讓作戰指揮官可以在幾分鐘內完成過去需要幾小時的目標評估流程。Karp 本人公開表示:「我們在那裡。」這是 Palantir 第一次在主動戰爭中被直接報導使用,也是公司意識形態最明確的宣示時刻。它選邊站了。
空中巴士 A350 的生產線涉及全球一百多個供應商、四百萬個零件,任何一個關鍵零件延遲都可能讓整條生產線停擺,損失以千萬美元計。Airbus 導入 Palantir Foundry,建立整條供應鏈的數位孿生:每一個零件的當前狀態、每個供應商的產能、每條運輸路線的延誤風險,全部即時呈現並預測性警示。工程師可以在問題發生「之前」,就看到三週後的潛在斷料風險,並提前切換備用供應商。Airbus 報告這套系統幫助他們顯著縮短了飛機交付週期。
市值約四千三百億美元。高估值本身反映的是市場預期:一旦一個組織的決策邏輯被建入 Palantir 的語意層,替換成本極高,形成天然護城河。
📈二十年虧損,一場疫情,與一場官司
Palantir 2003 年創立,2023 年才第一次全年 GAAP 獲利。整整二十年,每年燒錢。2019 年營收 7.42 億美元,同年虧損 5.79 億;2020 年營收破 11 億,虧損反而擴大到 11.7 億,是史上最高的虧損年。
支撐他們撐過來的,是一批高度機密的政府合約。早期客戶幾乎全是情報機關,帳面看不見、外界不知道,商業市場幾乎打不開。許多企業對這家「神秘的矽谷監控公司」興趣缺缺,不敢簽約。
告美軍,冒著被討厭的風險
打開軍方市場的契機,是一場官司。2016 年,美國陸軍打算自行開發新一代戰場情報系統(DCGS-A),招標文件刻意把商業軟體排除在外,實質上壟斷給傳統國防承包商。Palantir 的 Gotham 早已被部分特種部隊使用,效果遠優於現有系統,卻被排除在競標之外。
Karp 的顧問勸他:「你要是告美國政府,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個混蛋,你永遠賣不出東西。」Karp 照告不誤。
2016 年 10 月,法院裁定 Palantir 勝訴,命令陸軍重新評估是否有現成商業產品可以滿足需求。2019 年,Palantir 在公開競標中擊敗 Raytheon,拿下 8 億美元合約。Karp 事後說了一句話,成了矽谷的名言:「我告了政府。他們不喜歡我。他們還是買我們的產品。」
疫情:第一次真正被看見
2020 年的 COVID 疫情,是 Palantir 第一次在全球大規模曝光。美國聯邦政府委託他們建立「Tiberius」系統,追蹤全美疫苗的生產、配送與接種進度,成為當時疫苗分配的核心基礎建設。同步在英國協助 NHS 管理疫情數據,政府收入大幅成長,全年營收增長 47%。
當年 9 月,Palantir 選擇在疫情高峰直接上市,以直接掛牌(Direct Listing)方式登上紐約交易所,開盤價 10 美元,收盤 9.5 美元,年底漲到 23 美元。沒有傳統 IPO 的承銷商,也沒有定價護盤,直接讓市場決定。
上市之後,一切開始改變。公開公司的身份讓大型企業更願意簽約,不再擔心和一個「神秘私人公司」長期綁定。客戶數量從 2020 年上半年的 125 家,四年後成長到 849 家。
距創立整整 20 年
疫情轉折年
2020 年僅 125 家
🔧前線部署工程師:最難複製的武器
Palantir 有一個別家科技公司少見的職位: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線部署工程師)。他們不坐在帕羅奧圖的辦公室寫程式,而是直接進駐客戶現場,和操作人員並肩工作,搞懂現場的真實流程,再設計整合方案。
這個模式由 Palantir CTO Shyam Sankar 建立。他的話說得直接:
早期,FDE 工程師被派到阿富汗、吉布地的前線基地,等士兵帶著裝了 Gotham 軟體的筆電從任務回來,收集反饋,趁士兵睡覺時連夜修程式,隔天繼續用。2016 年以前,Palantir 的 FDE 人數甚至多於核心產品工程師。
這帶來一個現實:雖然 Palantir 有 Gotham、Foundry、AIP 這些主平台,但每一個客戶的部署,都是高度客製化的。組織的資料格式不同、業務流程不同、人的使用習慣不同。FDE 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現場的混亂,轉化成可以長在 Ontology 上的結構。
這是科技公司,還是顧問公司?
這個問題讓外界爭論多年。批評者的邏輯是:大量工程師長期駐在客戶端、沒有標準定價、高度客製、幾乎無法自助採購——這聽起來更像 IBM 或麥肯錫,不像 Salesforce 或 Snowflake。華爾街也有分析師用這個理由質疑它的高估值。
Palantir 的反論,也是 a16z 在《The Palantirization of Everything》一文裡整理的:FDE 不是成本中心,是產品發現引擎。每個 FDE 在現場解決的問題,最終都會被抽象化成平台的新功能,惠及所有客戶。他們用 FDE 取代了傳統科技公司的市場調查部門,只是把這件事做得更深入、更真實。
價格,從來不便宜
這套高度客製化的服務,定價自然不低。政府合約尤其能看出規模:
(2023,合約期至 2027)
(2024,固定總價)
(2025,10 年)
商業客戶方面,Palantir 不公開逐筆金額,但財報顯示:前 20 大客戶平均每年貢獻 7,500 萬美元收入。2024 年,它簽下 204 筆百萬美元以上的合約,其中 53 筆超過一千萬美元。能夠簽得下來的客戶,通常本身就是大型機構。
規模化的質疑,以及護城河的答案
這也是外界最常提出的問題:FDE 模式到底能不能規模化?每個客戶都需要一批工程師進駐,這本質上是用人力換收入。批評者估計,一個 50 人 FDE 團隊的年成本超過 1,200 萬美元,而且大量時間在重複做其他客戶已做過的事。
Palantir 的回應是 AIP Bootcamp:5 天快速部署,目標是讓客戶在幾週內就能看到成效、簽下合約,減少每個新案子所需的 FDE 投入。服務收入佔比確實從 2021 年的 25% 降到了 2025 年的約 18-20%。
但護城河的邏輯,恰好來自這個被批評的地方。FDE 在現場和客戶一起工作、一起把組織的決策邏輯刻進 Ontology 的過程,才是真正難以被替換的部分。軟體可以被複製,但一個深入理解你如何運作的團隊,以及建立在這個理解上的整套系統,不是換一份採購合約就能取代的。
⚖️爭議的另一面:執法不等於威權
Palantir 的爭議,幾乎都來自同一個框架:它幫助政府執法,因此是「監控國家的共謀」。這個框架值得仔細檢視。
ACLU 記錄了 Palantir 如何自 2013 年起為 ICE 提供執法工具,包括移民追蹤系統 FALCON,以及 2025 年的 ImmigrationOS 整合平台。批評者說這侵犯人權。
另一種角度:執法機構使用資訊工具履行法定職責,是正常的行政運作。非法入境在先,執法在後。這與威權政府對全體公民建立監控系統的邏輯,性質上根本不同。
Palantir 的立場是清楚的:它服務的是依法設立的民主政府機構,不服務威權政府,不服務中俄。這個邊界,比很多科技公司更明確。
💡結語:一個時代的答案
要理解 Palantir 為什麼能做到這件事,需要先理解它的兩個創辦人腦袋裡裝了什麼。Thiel 橫跨哲學、法律與地緣政治;Karp 深入社會批判理論,研究國家機器如何運作、知識如何被政治化。他們腦袋裡各自有一張世界的地圖,哲學、政治、軍事、情報,讓他們能看見哪些事情在現實中「沒串好、沒接好」。
Thiel 知道這個問題可以用科技解決。Karp 知道這件事為什麼值得做,而且從一開始就能預見:如果做爛了會發生什麼。「只服務民主盟友」不是事後的公關決定,是刻進公司 DNA 的第一行字。一個負責「能做到」,一個負責「值得做,而且不能變壞」。
Karp 讀阿多諾,那個批判現代社會如何讓人停止思考的哲學家,然後去建造了一套讓國家機器更有效運作的系統。
他的答案是:如果民主國家的敵人比民主國家更有效率,那麼給民主國家更強的工具,才是真正保護個體自由的方式。
Thiel 找到了 Karp,Karp 找到了哲學的應用場域,Palantir 找到了一個沒有任何公司敢全力去做的市場。這是一個時代對「科技應該為誰服務」這個問題,給出的具體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