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價學會與
橫山光輝《三國志》

你以為在讀羅貫中，其實在讀一個日本宗教團體出版的漫畫

日本漫畫家橫山光輝的《三國志》全 60 卷，是日本三國敘事的奠基者。但很少人注意到一件事：這部漫畫從第一卷到第六十卷，全部刊載在「潮出版社」旗下的雜誌上。

潮出版社是什麼？它是日本一個叫「創價學會」的宗教團體所投資的關聯企業。創價學會不只辦漫畫雜誌，還辦了大學、美術館、音樂協會，甚至在 1964 年成立了一個政黨「公明黨」，後來與自民黨聯合執政長達 26 年。

這篇文章的目的是順著橫山光輝三國志這條線，介紹這個你可能在日本街頭看過建築、卻不太了解的宗教團體，以及它如何用包括三國在內的東亞古典題材，填補了戰後日本社會的思想空缺。最後我們會看到，這條線如何反向影響了中文世界，包括台灣。

如果你還沒讀過橫山光輝三國志的時代意義那篇，建議先看：橫山光輝《三國志》：日本人腦中的三國，是他畫出來的。這一篇是它的「歷史背景外傳」。

潮出版社：宗教團體養出的漫畫帝國

1960 年池田大作（創價學會第三代會長）主導設立潮出版社，總部在東京千代田區。日文 Wikipedia 直接定義它為「創價學會的關聯企業」。但這個出版社的特別之處在於：編輯方針相當開放，撰稿者與訪談對象不限於學會員。

它出過的代表性漫畫，幾乎每一部都是日本漫畫史上的長壽巨作：

• 手塚治虫《佛陀》（1972-1983 連載 12 年）
• 橫山光輝《三國志》（1971-1987 連載 16 年，全 60 卷）
• 橫山光輝《史記》《項羽與劉邦》《水滸傳》
• 安彥良和《虹色のトロツキー》（政治敏感題材，主流誌做不到）
• 星野之宣、諸星大二郎、坂口尚、山岸涼子等文藝派作家也常駐

為什麼這些大師願意在這裡長期連載？多名漫畫家與編輯的證言一致指向兩個原因：

第一，學會基本盤確保訂閱數，「確実に一定売れる、お金はある」。編輯部對大師的方針是「邀請名家後就讓他自由創作」，不過度介入。第二，學會對「人格成長、忠義、修養」這類題材有天然興趣，所以容許 10 年級以上的長期連載。

但要修正一個常見誤解：他們的稿費並沒有比其他出版社高（宗教學者島田裕巳指出「原稿料は 3 社とも普通だと思いますよ」）。「沒經濟壓力」是相對的，不是無限緩衝。1979 年連載中的《少年世界》仍因讀者結構轉變休刊，橫山光輝《三國志》才被迫加速完結，官渡之戰段落被作者自己壓縮。

這個「在宗教團體資金支持下、編輯部相對自由」的機制，才是日本漫畫史上《佛陀》《三國志》這類非主流長壽巨作能誕生的關鍵環境。

創價學會是什麼？「創造價值」的字源與身世

創価（そうか，sōka）= 「価値創造」（價值創造）的縮寫，由日本教育學者牧口常三郎（1871-1944）1930 年於《創価教育学体系》一書首倡。

這不是空泛口號，是教育學概念。牧口認為教育的目標不是傳授事實，而是創造「美、利、善」三類價值。學生學習的目的，是學會在生活中創造這三類價值。這個學說在 1930 年的東亞教育界相當前衛。

身世：日蓮宗的支派的支派

創價學會的宗教定位有點繞，但理解後就清楚：

所以創價學會是「日蓮宗的支派的支派的衍生獨立教團」。雖然 1991 年後在宗派位階上已不屬於日蓮正宗，但其教義仍以《法華經》與日蓮遺文為基礎，文化譜系仍歸日蓮系佛教。

戰前的創傷：牧口在獄中死亡

戰前日本以「治安維持法」（1925）+「不敬罪」+「宗教團體法」（1939）給政府全面審查與解散權。創價教育學會堅持《法華經》信仰，拒絕參拜伊勢神宮（被視為對天皇神道不敬），1943 年牧口常三郎與弟子戶田城聖被捕，1944 年牧口在獄中死亡，戶田 1945 年戰爭結束前夕獲釋。

這個戰前的迫害經驗，是理解創價學會戰後一切政治選擇的關鍵。對軍國主義的反感、對和平的執念、對言論自由的高度敏感，全部源自這段歷史。後來公明黨的「中道、和平、社福」路線、池田大作積極推動日中邦交正常化，根源都在牧口獄死那一刻。

戰後三代會長的接力

戶田城聖 1946 年重建學會，1951 年就任第二代會長，10 年內信徒從幾千成長到百萬級。1960 年池田大作（1928-2023）就任第三代會長，把學會推向 800 萬戶的全國規模，並透過 1975 年成立的「SGI（國際創價學會）」推到 192 國。2004 年學會修改會則，明文規定牧口、戶田、池田為「永遠的三代會長」「永遠的師匠」。

為什麼辦文化？認真打造軟實力三大支柱

戰後日本新興宗教很多，創價學會、立正佼成會、PL 教團、世界救世教、靈友會、生長之家都在 1945-1955 年大爆發。但只有創價學會把文化軟實力做成體系。

軟實力三大支柱

1. 漫畫與出版（潮出版社、第三文明社）：手塚治虫《佛陀》、橫山光輝《三國志》、安彥良和《虹色のトロツキー》以及大量人格成長書籍。這就是橫山光輝三國志的孕育土壤。

2. 音樂（民音 / 民主音楽協会）：1963 年成立。冷戰時期邀請俄羅斯、東歐、第三世界、拉丁美洲音樂家來日本演出，是日本與第二世界、第三世界文化交流的主要橋樑之一。台灣的雲門舞集、優人神鼓也曾透過民音赴日演出。

3. 藝術（東京富士美術館，1983 創立）：位於東京都八王子市，收藏達文西、莫內、米勒、雷諾瓦等西洋名作，以及中國、日本古美術。免費開放給學會員與大眾。

策略本質：用「人格修養 + 國際視野」當宗教外衣

多數新興宗教只有教義與聚會，創價學會把教義包進文化、教育、藝術、音樂等普世價值載體裡，讓非信徒也能進入這個生態。這個策略的本質是：不直接傳教，而是讓信徒與非信徒在文化活動中自然接觸學會價值觀。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潮出版社的漫畫選題傾向「英雄、忠義、人格成長、歷史教訓」題材——三國、項羽劉邦、佛陀、史記、水滸傳全部符合這個 pattern。它跟學會推崇的「人間革命」（個人完善 → 社會改革的同心圓擴張）價值觀文化親和。但這是選題傾向，不是教義置入；橫山光輝、手塚治虫、安彥良和等大師本身都不是學會員。

為什麼搞政黨？公明黨從 1964 創黨到 2025 退聯合的 61 年

1964 創黨：戰前迫害經驗的政治轉化

1964/11/17 池田大作主導成立公明黨（前身 1961 年「公明政治連盟」）。創黨理念是「王佛冥合」，後來進一步發展為「地球民族主義」，本質是把學會從牧口獄死學到的教訓——必須掌握政治權力才能保護宗教自由——制度化。

定位走「中道」（介於自民黨與社會黨之間）：社福、和平、限縮防衛、不修憲、日中友好。這條路線一直保持到今天。

1969 年「言論出版妨害事件」：戰後言論自由史的轉折點

1969 年明治大學教授藤原弘達準備出版《創価学会を斬る》，批判學會與公明黨的政教合一傾向。學會與公明黨多次要求修改或中止出版，自民黨幹事長田中角榮親自致電藤原要求中止。

事件曝光後媒體與在野黨大爆炸，書照常上市銷售突破百萬冊。1970/5/3 池田公開謝罪，宣布政教分離：學會幹部不得兼任公明黨幹部、公明黨改定位為「中道政黨」而非學會政治部門。這是法律上沒罪、政治上承認過界的處理。

政教分離的法律框架：為什麼合法

日本國憲法第 20 條的方向是「國家對宗教不得干預」，不是「宗教不得參與政治」。所以宗教團體可以捐款給政黨、組織信徒投票、自己創黨——全部合法。日本政府多次內閣答辯（1988、2014 年等）確認：宗教團體支持的政黨成員擔任公職，不違反憲法。

所以池田一輩子沒被起訴過任何政教合一相關罪名，學界與在野黨的長期質疑都是政治批判而非法律違反。

1999-2025 與自民黨聯合執政 26 年

1999/10 公明加入自民黨聯合政府，到 2025/10/10 退出，共 26 年（其中 2009-2012 在野 3 年）。這個聯合的本質是互補：自民提供保守派與經濟政策，公明提供都市票、社福政策、和平派制衡。沒有公明，自民選舉很難贏。

2025/10 退聯合：老幹部基本盤的反抗

2025/10/4 高市早苗當選自民黨總裁，10/10 公明黨代表齋藤鐵夫於黨首會談中正式告知離脫。直接導火線是高市拒絕在企業團體獻金規制強化議題上讓步。

但更深的原因是：高市的修憲、強化防衛預算、靖國立場、強硬對中路線，與創價學會基本盤老幹部的戰前迫害記憶與和平路線結構性衝突。如果公明繼續配合，學會基本盤投票會再失血。所以退聯合不是學會衰退，是老幹部對黨領導層的拉回。

池田大作與 1991 破門：個人魅力如何反客為主

戰後最有影響力的宗教領袖

池田大作（1928-2023）32 歲就任會長，把學會推上 800 萬戶的全國規模，並從日本本土擴展到全球 192 國。他做了三件對戰後日本意義重大的事：

1. 1968 年公開呼籲日中邦交正常化：早於田中角榮 1972 年訪中四年，冒著國內保守派敵視風險。後來見過周恩來（1974 病榻會見）、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創価大學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公費留學後最早接收國費生的日本私立大學之一（1975 年），北京大學頒予池田名譽教授稱號。

2. 國際對談錄系列：與英國史學家湯恩比、戈巴契夫、季辛吉、納爾遜・曼德拉等的對談錄翻譯成 30 多種語言出版，是日本戰後最具國際影響力的宗教領袖。

3. 在 SGI 框架下推動聯合國 NGO、和平、教育、文化交流。SGI 與聯合國 ECOSOC 有諮詢地位，每年發表「和平宣言」。

1991 破門：宗門出手，反失大半信徒

但池田個人的崇高地位，與日蓮正宗宗門的「血脈相承」（教義唯有歷代法主能正統繼承）權威產生根本衝突。SGI 在 192 國擴張時，當地沒有宗門僧侶、教義詮釋必然依賴池田的指導，宗門眼看再不出手就完全失去主導權。

1991/11/28 日蓮正宗發出「破門通告書」，正式革除學會於日蓮正宗在家信徒的身分。但結果完全出乎宗門意料：

宗門想用破門「修剪」學會，反而把自己修剪掉了。原因是學會的組織網絡（聖教新聞、潮出版社、公明黨、文化會館、創価大學）已滲透信徒日常生活，宗門只是儀式偶遇；信徒對池田的情感連結遠強於對遙遠的法主（多數人一輩子沒見過法主）。

這是宗教組織史上很經典的「形式權威輸給實質權威」案例。學會稱 11/28 為「魂の独立記念日」（靈魂獨立紀念日）。

2010 年後的權力真空

池田 2010/5 中國清華大學名譽教授授與儀式為最後公開露面，此後 13 年未再公開現身，2023/11/15 以 95 歲過世。實際治權自 2010 年代逐步移交至原田稔會長為首的集體領導體制。組織轉向「制度化、去個人化」階段。但接班沒有新的「魅力型領袖」也是現代學會的隱憂。

結論：三國只是載體，戰後日本需要一個故事

把這條鏈整個攤開：

三國的「載體」屬性

為什麼是三國？戰後日本能用的精神資源不多：

• 天皇神道剛被拆掉，不能用
• 武士道、戰國太接近軍國主義，敏感
• 明治維新是侵略亞洲的起點，太近
• 佛教太抽象，沒有故事

三國剛好滿足三個條件：時間遙遠不會引發戰爭罪反思、有具體的英雄豪傑可以投射、能講忠義人格成長與東亞古典美德。於是戰前寫成的吉川英治三國志先被選中，再被橫山光輝、KOEI、潮出版社、創價學會出版體系層層接力放大。

對台灣的反向影響

這條鏈最有趣的轉折是：它最後反向影響了中文世界，包括台灣。

• 智冠《吞食天地：三國外傳》（1991）：移植自 Capcom FC 一代，當年金磁片獎，是台灣 5-7 年級男生的三國啟蒙
• 中文翻譯的《三國志謀略學》《孔明領導學》：1990 年代後期大量出版，多半源自日本商業書譜系（特別是潮新書渡邊義浩等學者作品）
• 台灣 SGI（中華民國國際創價學會）：在台會員數十萬，文化會館遍布全台，舉辦座談會、和平展、文化講座
• 橫山光輝三國志中文版：東立 1995 首度引進、尖端 2026 年 4 月推出新套書版

戰後台灣男生玩的吞食天地、看的三國電玩、買的孔明領導學、近期的尖端典藏版，追根究柢都來自戰後日本「思想空缺 → 三國填補」這條鏈。

下次再讀橫山光輝三國志

下次再翻開橫山光輝《三國志》，可以多想一層：你手上的這部漫畫，不只是娛樂作品，而是戰後日本人重建精神世界的工具。它由一個從戰前獄死經驗中重建的宗教團體出版、在創價大學旁的編輯部編輯、流過潮出版社、KOEI、智冠、再到你的書架。

這條鏈的每個節點都有自己的故事。看穿這條鏈，就是看穿戰後東亞文化傳播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