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光輝《三國志》：
日本人腦中的三國，是他畫出來的

你以為的三國長相，其實是日本人決定的

閉上眼睛，想一下趙雲的長相、孔明手上拿什麼、張飛怎麼笑。

趙雲是俊朗少年將軍，孔明手持羽扇身穿白衣，張飛圓臉粗豪、笑起來牙齒外露。這些是不是很自然就浮現出來？

但這些標準長相，在《三國志》正史與羅貫中《三國演義》原文裡都沒有具體描寫。它們是 1971 年後，由一位日本漫畫家用 60 卷漫畫慢慢畫定的，再透過 KOEI 光榮的電玩遊戲、橫向格鬥的《吞食天地》、各種人形劇與動畫，反向流回中文世界。

那位漫畫家就是橫山光輝（よこやま みつてる，1934-2004），他的代表作《三國志》，是日本三國敘事最重要的視覺奠基者。

橫山光輝是誰，《三國志》是什麼作品

橫山光輝是戰後日本最重要的劇畫派漫畫家之一。他的代表作不只一部，《鐵人 28 號》（1956）、《魔法使莎莉》（1966）、《伊賀的影丸》（1961）都是日本動漫史的標誌作品。

但他真正的長篇巨作，是 1971 年開始連載於潮出版社《希望之友》（後改名《Comic Tom》）的《三國志》。這部作品連載到 1986 年，全 60 卷，把整部三國從黃巾之亂畫到三家歸晉。

8000 萬部是什麼概念？這個數字在日本漫畫史上能擠進前 30 名，與《灌籃高手》《七龍珠》同級。考慮到題材是中國古典歷史，這個傳播力是異常的。

故事不是來自羅貫中，是吉川英治

這是橫光三國志最容易被誤解的一點。讀者直覺以為他改編自羅貫中《三國演義》，但實際上他的底本是吉川英治（1892-1962）的小說《三國志》。

橫光自己在訪談中說過：他中學時在學校圖書館讀到吉川版深受感動，後來弟弟備考時提到「這本書真有趣」，成為他開始連載漫畫的契機。吉川英治於 1939 至 1943 年在《中外商業新報》（日經新聞前身）連載小說《三國志》，戰後成為日本三國敘事的真正源頭。

四層轉譯的鏈條

從中國原典到日本漫畫，故事其實經過了四層轉譯：

吉川對曹操的處理：整個鏈條的關鍵突變

羅貫中筆下的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式的反派。最著名的就是呂伯奢一家被殺那段，曹操事後說出「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把反派個性釘死。

吉川版重新詮釋這個場景。曹操被質問為何殺無辜時，沒有展現悔意，但內心邏輯被改寫。曹操的回應是：亂世中每天有數千人喪命，誰都可能遇上。這不是惡魔的辯解，是亂世奸雄的務實計算。吉川在序文聲明：他對劉備、曹操、關羽、張飛等主要人物加入了原作沒有的對白與心理描寫。

這個重新處理是整個日本三國敘事的奠基動作。曹操不再是平面反派，而是一個有抱負、有詩才、會猶豫、會反省的立體人物。橫光照做、KOEI 遊戲照做、後來的《蒼天航路》（王欣太）更把這個方向推到極致，曹操甚至成為主角。

第一冊就出現的「吉川原創」

橫光三國志開場第一冊裡，就有兩個明顯不是出自羅貫中的橋段：

• 劉備在黃河船上遇到芙蓉姬（被黃巾賊母「白芙蓉」追殺），這段是吉川英治虛構的鋪陳，作為主角登場的戲劇張力。
• 馬元義在路上對劉備講天下大勢，把馬元義從正史「在洛陽搞內應、起義前一個月被告發車裂」的政治情報官員，改寫成智者型的煽動者。《後漢書·皇甫嵩傳》裡的馬元義從沒見過劉備。

這兩段都是吉川虛構、橫光照畫。讀者讀第一冊就在讀「日本人對漢末末世感的想像版本」，不是羅貫中原文。

三個被低估的時代意義

意義一：日本三國視覺敘事的奠基者

吉川英治處理的是文字層的人性化，但日本三國真正的視覺定型，要等到橫光。

趙雲俊朗、張飛圓臉粗豪、孔明羽扇白衣、關羽美髯丹鳳眼、呂布英姿少年將軍：這套標準長相，是橫光在 60 卷漫畫裡反覆強化、慢慢沉澱下來的視覺符號。

1985 年 12 月光榮（KOEI）發行《三國志》電玩第一代，把橫光的視覺基底進一步圖鑑化、屬性化（武力 99、智力 92），做成可以全球賣的遊戲產品。

1990 年代後，KOEI 三國志反向輸入中文世界。中國大陸與台灣年輕世代腦中的三國武將長相，九成是橫光經 KOEI 過濾後的版本。連帶連《吞食天地》街機橫向格鬥（Capcom 1989）、《真三國無雙》（KOEI 2000）這些後續作品的人物造型，都站在橫光的肩膀上。

意義二：鞏固「諸葛亮死＝三國結束」的文化定式

中文世界讀者讀《三國演義》，一路會讀到「三家歸晉、天下一統」才算完結。但日本三國敘事幾乎全部停在五丈原，諸葛亮病逝就結束。

這個「諸葛亮死＝三國結束」的時間感，源頭是吉川。但真正鞏固成國民共識的是橫光，因為他的觸及面比吉川大太多。

有趣的是，這個感覺後來甚至滲回中文世界。現在很多三國遊戲、電影、改編作品，也把高潮放在五丈原，把後段三家歸晉當收尾流程。我們以為自己讀的是中國正史的時間軸，其實已經被日本敘事重新切過。

意義三：日本商業界透過橫光版完成「三國志商業化解讀」這個獨特文化轉譯

戰後日本失去學校儒家教育載體（戰前的修身科被廢除），但忠義、信義、君臣、知遇之恩這些儒家價值觀，意外被橫光三國志接手成為大眾教材。

潮出版社直接把這件事做成生意。早稻田大學三國志研究權威渡邊義浩於 2022 年 3 月出版《橫山光輝で読む三国志》（潮新書，ISBN 978-4-267-02338-5），把漫畫格子當案例教材，討論劉備領導力、孔明的人才任用、曹操的決斷。許多日本中小企業老闆把這套書當必讀。

這個現象在中文世界很違和。讀演義不會當「管理書」讀，但日本商業界透過橫光版完成了獨特的文化轉譯。1990 年代後期甚至紅到回流台灣，中文翻譯的《三國志謀略學》《孔明領導學》多半就是這條譜系的譯本。

侷限與問題

橫光三國志的時代意義成立，但作品本身有幾個侷限值得中肯提出：

1. 史觀偏蜀漢

繼承演義「尊劉抑曹」框架，加上吉川的蜀漢中心敘事。表現上把蜀漢敗仗畫得像打贏，邏輯定式是「背叛劉備、依附曹操者必遭惡報」（蔡瑁、于禁是典型受害者，但這兩位在正史中都不是漫畫描寫的那樣）。曹魏陣營被扁平化，張遼、徐晃、于禁等魏將筆墨遠少於蜀將。

2. 角色臉譜化

橫光以「定型臉部組件加配件區分」的繪畫風格聞名，靠盔甲、頭盔、鬍鬚種類來區分角色。三國登場人物上百位，造成主角群以外的配角臉孔大量重複，讀者反映「分不清誰是誰」。對比後來的《蒼天航路》（王欣太），辨識度差距明顯。

3. 官渡之戰特別短

很多老讀者印象中，橫光三國志的赤壁之戰篇幅完整、官渡之戰卻一閃而過。這不是橫光偷懶，而是連載誌《少年世界》在第 19 卷時休刊（1979 年底）所致。

休刊半年後，潮出版社才創刊《Comic Tom》接手連載。重啟時為了快速推進到三國鼎立主線，從官渡之戰到曹操平定華北、袁氏滅亡這整個段落幾乎全被削掉，壓縮成過場。讀者多次反映希望橫光補繪官渡，但他完結後忙於《項羽與劉邦》《武田信玄》等作，最終未實現。

4. 後 30 年草草收尾

諸葛亮死後到三家歸晉的 30 年濃縮在約 1 卷，是全書最被詬病的地方。但這不只是橫光的問題，而是底本斷裂：吉川版本身就在五丈原結束，橫光失去依賴的劇本，後段沒有素材可循。

5. 沿用演義虛構而非正史

草船借箭（正史是孫權的故事）、空城計（南朝郭沖偽傳）、七擒孟獲（正史只記「南征四郡，皆平之」）、三英戰呂布、過五關斬六將：這些演義虛構橋段全部照搬。早稻田大學三國研究權威渡邊義浩對橫光版的中肯定位是：入門經典，但不是史書。從橫光漫畫往回追溯，經吉川英治、湖南文山、《三國演義》一路回到陳壽正史，這是日本三國研究的標準路徑。

在台灣的時間錯位

橫光三國志 1971 年開始連載，但正式中文版要等到 1995 年由東立出版社發行，中間隔了 24 年。戒嚴時期台灣並無公開可查的盜印記錄（這部作品 60 卷規模太大，盜印商可能評估不划算）。

但這 24 年並不是空白。日本三國文化用另一條路徑進入台灣：

• 1985 年起 KOEI《三國志》電玩（智冠中文版）
• 1989 年 Capcom 街機《吞食天地》登場
• 1991 年 智冠 PC RPG《吞食天地：三國外傳》

換句話說，台灣戒嚴世代是先透過電玩認識日本式三國，再回頭補漫畫原典。這跟日本本土的傳播路徑（先漫畫、再遊戲、再人形劇）剛好相反。許多五年級、六年級的讀者，把童年的「吞食天地電玩」當成自己的三國啟蒙，這在台灣是普遍現象。

結語：透過橫光，重新理解我們的三國

橫山光輝《三國志》不是「一部老漫畫」，而是當代中文世界三國視覺記憶的真正奠基者。趙雲、張飛、孔明的標準長相是他畫定的，KOEI 把這套視覺做成全球商品反向輸入中文圈。同時，因為他繼承了吉川英治「故事停在五丈原」的處理，鞏固了日本人「諸葛亮死＝三國結束」的文化定式，這個感覺甚至滲回中文世界。

下次再玩三國電玩、看三國電影、讀三國小說時，可以多一層思考：你腦中那幅圖，有多少是中國的，有多少是日本的，又有多少是繞了一圈才回到自己這裡的？

而如果想直接讀原典，尖端 2026 年 4 月剛上市的新版套書是現在最合適的選擇，特別是想帶孩子一起讀的家庭。讀過 60 卷之後再看 KOEI、看《吞食天地》、看《蒼天航路》，會忽然明白整條譜系是怎麼長出來的。